出海·头等舱深度观察:中国美妆突破万亿市场,文化价值驱动新增长引擎
中国美妆市场迈入万亿规模后,正经历从“互联网+”和“功效”红利向“文化”红利转型的深层变革。品牌正从价格竞争转向追求精神内涵与情感共鸣,并在全球化浪潮中探索以中国特色重塑全球美妆格局的路径。
据中国香妆协会2025年数据,当前中国化妆品市场规模已突破1.1万亿元人民币,连续两年稳居全球第一大化妆品消费市场。然而,行业内部却普遍弥漫着一种“寒意”:流量红利见顶、价格竞争白热化、国际品牌采取降价策略进行防御,而新兴品牌则面临举步维艰的局面。与此同时,一股新的趋势正悄然兴起:越来越多的品牌创始人将目光投向文化、美学与精神归属,而非仅仅关注GMV(商品交易总额)和广告投放ROI(投资回报率)。
这股暗流被行业资深专家邓敏女士定义为“C-Beauty”——即中国美妆。在近期一场重要的行业峰会上,邓敏女士提出判断,中国美妆正在迎来继“互联网+”红利和功效红利之后的第三轮增长引擎:文化红利。
“C-Beauty”并非又一个营销概念,它标志着中国美妆产业在历经四十年学习与探索之后,开始追问自身身份主体性的结构性转折。这场转折的底层驱动是文化觉醒,中间载体是品牌主体性的重塑,而其最终的检验场则是全球化定位。
两轮红利:从流量到功效的演变
中国美妆的第一轮红利源于“互联网+”。在2010年至2018年期间,完美日记、花西子等品牌凭借电商流量红利迅速崛起,美妆与互联网的深度融合催生了一批现象级品牌。随后是第二轮“功效红利”时期,生物科技的进步、原料创新、政策法规的完善,叠加“成分党”消费者的兴起,促使各个品类围绕“功效”进行了全面的重塑。
这两轮红利的共同特点在于“供给与需求在特定历史时期的契合”。邓敏女士认为,第三轮文化红利的逻辑亦是如此:在供给侧,国家在文化复兴战略上的十年投入,使得博物馆、美术馆、文化遗产从“稀缺资源”转变为“日常基础设施”;在需求侧,从年轻一代到新中年一代,消费者开始追求精神需求和意义感。当丰富的文化资源能够有效回应人们的精神需求,“文化时刻”便随之降临。
消费社会的深刻洞察与中国市场叠态特征
知名消费社会研究专家三浦展将日本近代消费划分为五个时代:从第一消费时代(1914-1936,西方影响下的中产阶级萌芽),到第二消费时代(1952-1974,战后以家庭为单位的大众消费),再到第三消费时代(1975-1997,追求个人化、品牌化、分众化),继而是第四消费时代(1998-2020,反思大量生产与消费,追求简单、治愈、本土根脉),以及当前正在展开的第五消费时代(关键词包括:Slow-缓慢、Sensuous-感性、Sociable-关系、Soft-柔软、Story-故事、Sustainable-可持续、Solution of Social Problems-解决社会问题)。
三浦展先生的核心判断在于:中国正迈入“后现代社会”的节点,即开始反思工业化带来的诸多后遗症。更重要的是,日本的这五个消费时代在中国市场是“折叠态”同时存在的。
“不需要担心,”三浦展指出,“在日本,第二、第三、第四、第五消费时代也是同时存在的。”
他展示了一个残酷的历史教训:花王、伊藤洋华堂等日本大型企业之所以从鼎盛走向衰落,是因为它们长期忽视了少数人群消费观念的变迁。当这些少数群体最终演变为多数时,企业的应对已为时过晚。而无印良品早在1980年,即第三消费时代即将进入鼎盛期时,就已经开始为第四消费时代的消费观念布局品牌。
从“用时代”到“体时代”:文化价值的升华
文化研究机构创始人张海丰先生提出了更为深刻的洞察。他将改革开放的四十年定义为“用时代”——一个由工具理性主导的时期,人们无需构建宏大世界观,只需追赶和赚钱。未来的四十年将是“体时代”——企业和品牌必须建立起自身的主体性和精神性。在“用时代”,文化表现为形而下的符号、图形和文化遗产;而在“体时代”,文化则升华为形而上的哲学、美学和当下意识。
“过去的40年是不正常的,未来的40年只是恢复了正常而已。”张海丰如是说。
对于美妆产业而言,这一判断的商业含义是:品牌护城河正从“流量洼地”转向“触类洼地”——即品牌能否触及并满足他人尚未触及的精神和情绪需求。张海丰将其称为“触类模型”,其核心并非功能满足,而是精神层面的超级粘性。当流量洼地、价值洼地、功能洼地都被填平之后,下一个巨大的市场空间将在于品牌所触及的“触类”价值。
疗愈经济崛起:从功效浓度到情感浓度
这也解释了为何疗愈经济正在成为美妆行业的新赛道。据全球健康研究所(GWI)数据显示,到2025年,全球疗愈经济的市场规模将达到7万亿美元,其中中国是全球第二大疗愈市场。福瑞达生物股份董事长兼总经理高春明先生援引数据指出,疗愈经济相关的化妆品已达到百亿以上规模,并呈现快速增长态势。当消费者的购买重心从“买功效”转向“找共鸣”时,品牌的核心竞争力也从配方浓度转变为情感浓度。
推动这一转变的原因有三:首先,中国供应链和研发能力已达到国际领先水平。林清轩创始人孙来春先生以新能源汽车类比,指出“中国本土护肤品的科研配方技术就像中国新能源车一样,在国际上很快领先了”。其次,自2021年化妆品新规实施以来,中国新原料备案数量从当年的6个飙升至2026年7月的503个,其中国产原料占比高达85.3%,打破了高端功效原料长期被欧美垄断的格局。第三,中国拥有全产业链优势,从原料到制造再到品牌,这种垂直整合能力构成了中国独有的竞争壁垒。
品牌责任与长期主义的内涵
关于品牌如何“会做人”,并非指圆滑讨好,而是“有判断、能行动、承担结果”。业内专家姜国政先生以户外品牌Patagonia为例:该公司在1996年决定全面转向有机棉,导致产品线从166个缩减至66个,并因此承受了数年销量下滑。2011年黑色星期五,Patagonia发布了“不要买这件外套”的广告,并将全部销售额捐赠;2022年,他们将98%的股权收益权赋予了环保机构。这些“有代价的判断”使得品牌的信念不再是空洞的口号,而是可被真实感知的存在。
姜国政先生指出,中国品牌普遍只调动“用户需求”和“企业能力”这两个维度,却鲜少真正关注“社会责任”维度。一个缺失社会责任的品牌信念是不完整的,所谓的“长期主义”在此背景下将面临根本性问题。
中国美妆品牌的创新实践
福瑞达旗下品牌伊帕尔汗深耕新疆伊犁河谷,结合福瑞达的生物制造技术,构建了“源于旷野,归于心野”的情绪护肤体系。林清轩则用14年时间深耕山茶花油,从客家人老茶籽油的民间智慧中提炼出精华油赛道,如今前十名精华油企业中有8家都是中国品牌。
自然堂深入研究了32个省市32万中国人的皮肤数据,发现25岁以上人群面部衰老速度普遍提前了2-3岁,由此开辟了“抗疲劳”新赛道,并以喜马拉雅5128米冰川水和自研喜默因原料构建了独特的护肤体系。时尚艺术家、东田造型创始人李东田则用36年时间定义中国人的面孔美学——将单眼皮、丹凤眼从“被改变”的缺陷转变为“被表达”的特色。
李东田认为,“化妆并不是修正自己,而是表达自己。”
然而,所有这些尝试都面临着同一个核心矛盾:从“贴上去”到“长出来”。上海家化美妆事业部总经理陈旻女士描述了这个转变:“以前只是单纯的视觉输出,是表演,是让你觉得好看。但现在更多品牌开始表达质感,表达价值观。”例如,佰草集与德化白瓷非遗传承人合作,并非简单地将白瓷图案印在包装上,而是从中国女性对“白”的多元理解——白而透红、青葱白、珠油白——出发,重新定义了美白这个品类。这正是“长出来”和“贴上去”的根本区别:前者从文化基因里自然生长,后者只是将符号作为装饰。
“C-Beauty”的全球化考量与借鉴
“C-Beauty”概念的提出本身就具有“外向型”特征——它天然地与K-Beauty(韩妆)、J-Beauty(日妆)形成对照。这意味着,“C-Beauty”最终的检验不在国内,而在于全球市场。
K-Beauty为中国美妆提供了一个完整的参照镜。韩国科玛市场营销创意中心执行长金镇镐先生拆解了K-Beauty成功的三大要素:K-POP等文化输出带动了全球对韩国美妆的认知;早期被动形成的街铺零售创新塑造了独特的渠道模式;以及韩国全球领先的医美渗透率带来了前沿科技成分的研发优势。
数据印证了这条路径的成效:2025年韩国化妆品出口额达到114亿美元,同比增长12.2%,超越美国成为全球第二大化妆品出口国,出口目的地已扩展至202个国家。
“C-Beauty”同样拥有自身的结构性优势。BEAUTYSTREAMS创始人Lan Vu女士将其归纳为六大支柱:AI创新智造、前沿科技、东方养生哲学、规模化精准定制、为全球市场而生的设计理念,以及前瞻性布局。
韩国科玛也认可“C-Beauty”的三大核心竞争力:基于数字化的超高速趋势创新、带有中国特色的品牌形象,以及强大的制造集群。数据同样支撑这一判断——中国医药保健品进出口商会统计数据显示,2025年中国化妆品出口额达到78.2亿美元,同比增长9.2%。
出海挑战与价值观重塑
一位业内人士朱洪先生直言:“中国没有出海的基因。”他指出中华民族是农耕民族,如今许多企业的出海是被迫的——在国内竞争激烈、难以为继才转向海外。更严峻的是,中国企业在海外往往各自为战,缺乏联合,甚至出现自相残杀的局面,未能像J-Beauty和K-Beauty出海时那样获得行业协会的系统性支持。
朱洪先生提到了具体的文化冲突表现,例如将“996”工作习惯带到当地。
“没有人喜欢。我们不是去战胜世界,是去融入世界的。”朱洪强调。
他为“C-Beauty”出海提出的价值观是五条底线:品质、效率、创新、责任、尊重。
“当你有责任心服务客户的时候才会受到尊重,当一个品牌走到国外的时候不是去卖货的,只有获得了信任和尊重之后才能真正融入世界。”朱洪阐述道。
那么,如何在“中国特色”与“全球接受”之间找到平衡点?从业者们的思考逐渐汇聚到一个共识:找到全世界都不陌生的概念,赋予中国特色,再用通俗易懂的方式表达。宝顶创投创始合伙人张耀东先生将这称为“陌生的熟悉感”——它既非完全陌生让外国人难以理解,也不是完全模仿而失去自我,而是在熟悉感中融入令人惊喜的新鲜元素。
中国美妆出海已历经三波浪潮:从最初只做货不做品牌的供应链出海,到依靠短视频撬动冲动消费的内容出海,再到当下必须回答的品牌出海命题。当一位海外消费者在美妆集合店货架上拿起中国品牌时,他所感受到的是什么?这个问题的答案,将决定“C-Beauty”能否从“被发现”走向“被定义”。
“C-Beauty”目前正处于“被发现”而非“被定义”的阶段。正如养生堂化妆品总经理吴依凡女士所言,今天“没有答案,因为今天我们都在努力妆造着未来的C-Beauty”。一个国家美妆概念的形成并非由单一品牌完成,而是由所有展现在外的品牌共同塑造的集体印象——正如提及韩国美妆会联想到性价比和创新,提及日本美妆则会想到疗愈和工匠精神。“C-Beauty”最终会被世界记住什么,取决于今天每一个品牌的选择。
上美股份副总裁兼newpage一页联合创始人刘明先生提出了一句值得所有从业者深思的话:
“中国品牌应该在‘慢’之上建立‘快’。”
他指出,中国速度既是优势,也可能成为陷阱。当所有品牌都在追求即时反馈和快速迭代时,真正稀缺的恰恰是慢下来,以耐心浇灌一朵花开的勇气。
所有这些观点都指向同一个方向:“C-Beauty”的终点并非更便宜的中国制造,而是一个值得被世界认真对待的中国美妆体系。从早期“Made in PRC”的遮掩,到如今自信地印上“Made in China”的标签,从价格内卷的焦土,走向文化输出的森林——这条道路确实漫长,但至少,方向已然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