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ululemon在中国市场面临增长审视:从社群信仰到商业重塑的挑战
lululemon在全球市场扩张中面临多重挑战,尤其在中国市场,其高速增长模式与品牌核心价值的张力日益显现,亟需审视如何在规模与独特性之间重塑平衡。
六月中旬,高端运动服饰品牌lululemon在上海北外滩组织了一场大规模户外瑜伽活动。活动期间突遇暴雨,然而主办方并未因此中断,而是选择让上千名参与者在湿滑的瑜伽垫上坚持完成了全部动作。
现场画面在社交网络上迅速传播。这种整齐划一的雨中静坐,引发了公众“矫揉造作”、“品牌未充分考虑用户体验”的质疑,甚至有评论将其与影视作品中的某些异端集会相提并论。
创始人Chip Wilson曾在其自传中阐释了这一品牌理念的根源。他设想门店员工应摆脱传统销售员的角色,转变为向消费者传授面料科技、设计哲学及健康生活方式的品牌教育者。在他看来,当顾客深入理解产品背后的技术与理念时,便会产生内发性的购买意愿,无需强制性推销。
如果店员扮演教育者的角色,那么线下活动自然可以被视为一种布道,而消费行为则被包装成身份的归属。然而,当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将这一切浇灌成一场闹剧时,消费者对品牌的信念便出现了裂痕。更关键的是,这并非孤立事件。
Wilson凭借其此前创业失败、清偿债务后剩余的80万美元,在温哥华敏锐地捕捉到了商机,并创立了lululemon。公司成立之初,Wilson的首要任务便是通过技术来定义产品。
他投入8万美元巨资,购置了两台日本平锁式缝纫机;为了减少穿着时的摩擦,他将接缝设计在外侧,并在裆部采用了无缝设计与菱形内衬,从根本上解决了紧身裤可能带来的视觉尴尬。
支撑其产品高价位的,正是Wilson从一开始就精准锁定的目标群体——他称之为“Super Girls”。这些女性通常受过良好教育、经济独立,并对健康与高品质生活有着执着追求。
这种基于社群的营销模式迅速展现成效。瑜伽运动本身就具有社群凝聚力,加之教练与学员之间建立的信任、品牌的高端定位以及其无可挑剔的“裸感”面料,lululemon的产品在成立仅一年内,便如同传播理念般在目标客群中广泛散播。
2003年,Wilson引入安宏与高原两家私募股权资本,以2亿美元的价格出让了48%的股份。2007年,lululemon成功在纳斯达克上市。然而,随后的发展并非一帆风顺,创始人与董事会之间摩擦不断。
矛盾的导火索是一批于当年3月上市的黑色Luon瑜伽裤。部分消费者反映,这款高端瑜伽裤在进行“下犬式”等瑜伽动作时,面料会变得过于透明。lululemon迅速召回了相关批次产品,导致当季销售额损失高达2000万美元。
数月后,一场电视访谈带来了更大的品牌危机。Wilson面对镜头,将质量问题归咎于消费者,他直言不讳地表示:“有些女性的身材确实不适合我们的产品。”
尽管三天后Wilson发布了道歉视频,但公众的不满情绪已难以平息。随之而来的是财务与高层管理层的剧烈震荡,Wilson也遭遇了“一生中最大的灾难”,最终被迫退出了董事会。
在供应链层面,公司重新筛选了全球合作工厂并将其纳入研发体系,但始终未能摆脱对代工厂的深度依赖。为确保高毛利率,lululemon持续将产能向低成本的东南亚地区转移,然而其代价是品控体系的日益脆弱。
产品创新方面,lululemon虽然专注于面料技术研发,但在经典款的推陈出新上却乏善可陈。近年推出的新品,甚至改变了以往的极简风格,转而采用了更为“Logo-heavy”的设计语言。
截至目前,lululemon的产品已覆盖瑜伽、跑步、训练、高尔夫和网球五大核心运动场景,并切入了男装、鞋履、配饰等全品类。然而,这种为追求财务数据而推动的盲目扩张,导致了良莠不齐的SKU,也进一步稀释了品牌在瑜伽这一核心品类上的专注度。
2022年7月,lululemon的市值一度达到374亿美元,同期阿迪达斯市值为338亿美元。这次超越使lululemon成为全球运动品牌中市值排名第二的公司。
然而,这一“第二”更多是资本市场的阶段性表现。当年,lululemon的营收尚不及阿迪达斯的三分之一,其市值更多地反映了市场对其高增长和高溢价的预期。在巅峰时期,lululemon的市盈率甚至超过84倍,与耐克的历史最高值持平。
从2013年至今,lululemon的库存周转天数从过去的70至90天区间,一路攀升至120天以上,甚至在单个季度突破160天。这一趋势清晰地揭示了公司在追求规模增长过程中,供应链效率与需求预测所面临的结构性挑战。
在截至2024年1月的2023财年,美洲市场净营收实现11.9%的同比增长,但与2022财年28.6%的增速相比,已呈现显著回落。真正的转折点出现在2025财年。该财年第二季度,lululemon美洲市场的同比营收首次出现负增长。
今年4月,美国得克萨斯州总检察长对lululemon发起调查,理由是其产品“可能”含有PFAS(永久性化学物质),这类物质被指与不孕不育、癌症等健康问题相关。
有分析认为,得州政府的此举可能带有某种政治色彩,或旨在通过对“精英品牌”的调查来争取民粹主义支持。但无论其背后动机如何,此次调查本身已对lululemon的商业声誉造成了冲击。
截至5月3日的第一季度财报显示,lululemon在美洲的净收入同比下降3.2%至16.21亿美元,美国、加拿大、墨西哥三大市场均呈现降幅。美洲地区的收入占比也从去年同期的70.6%降至65.6%。
lululemon在中国的市场叙事逻辑显得直接:北美市场承压,中国市场补位。在2026财年第一季度,中国大陆市场的净营收达到4.78亿美元,同比增长30%,占全球总营收的比例跃升至19.4%,稳居全球第二大市场。
同店销售方面,中国市场的同比增长达到13%。在门店数量上,截至2025财年末,中国大陆的直营店已超过170家,深入呼和浩特、徐州等二、三线城市。lululemon高层也明确指出,2026财年全球计划新开的40至45家直营门店中,绝大部分将布局中国市场。
与lululemon早期策略类似,同样主打高端、社群和生活方式的Alo Yoga,多次传出将在中国内地开设首店的消息;以男性客群为切入点的Vuori,也分流了lululemon的部分客源。
从2023财年到2025财年,lululemon在中国市场的营收增速从67%回落至29%,管理层对2026财年的增速指引进一步下调至约20%。市场增长天花板已清晰可见。
据最新消息,lululemon计划于今年秋季在新德里开设门店。与在中国市场的直营模式不同,lululemon与印度本土企业达成了特许经营协议。此前,lululemon已通过相同的模式进入了波兰、希腊、匈牙利等市场。
然而,lululemon所销售的瑜伽产品与印度本土对瑜伽的理解之间,存在不小的文化距离。以lululemon为代表的“西方化瑜伽”能否在其发源地获得广泛认同,仍是未知数。
在此前,Wilson曾买下《华尔街日报》的整个版面,细数了管理层的“五宗罪”。他始终坚信,lululemon的核心客群在于中产阶级而非大众市场,盲目追求财务数据只会使公司丧失独特性,最终走向平庸。
当lululemon从小众精英品牌走向全球性企业时,它注定要接受来自各个阶层的审视。而其今日的尴尬在于——曾经的中产消费者发现,这个品牌似乎也不再那么“自己人”了。
Wilson对Landmark Forum(地标论坛)推崇备至,而后者本质上是一种备受争议、被贴上“洗脑”与“邪教”标签的培训课程。这种近乎精神控制的管理思维,或许是lululemon品牌文化争议的深层源头。
品牌名称本身,也藏着创始人的“恶趣味”。Wilson认为,日语中没有“L”的发音,因此带有“L”的名字会使日本消费者觉得更“西方”、更酷。然而,时至今日的日本市场,并未出现像中国市场“遍地穿瑜伽裤”的盛况。
而在最能引领潮流的欧洲,伦敦的气候组织甚至将一家“侵权但100%使用可再生能源生产”的快闪店“mumumelon”,开在了lululemon正对面。环保问题,恰恰是欧美中产阶级最关注的要素之一。
若将时间线拉长,在日本“失去的三十年”中,优衣库的销售额增长了160倍,萨莉亚与零售折扣店“唐吉诃德”也凭借极致的性价比逆势崛起。这并非偶然,而是市场周期的必然选择。
当“修行”与“宗教”的光环逐渐褪去,lululemon仍需回答那个最朴素的问题——消费者是否还愿意为品牌的溢价买单?当盈利指标全面收缩时,这家明星企业也必须在规模扩张与利润维持之间,重新寻求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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