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企业出海新范式：从跨境电商到AI大模型的欧洲市场探索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日本制造”在全球市场中一度是低价与低质的代名词。然而，到了七十年代，日本家电产业异军突起，鼎盛时期，日本彩电一度占据美国市场三成的份额。进入八十年代，丰田、本田、日产等日本汽车品牌接力家电，成功走向世界舞台。此后，日本动漫、游戏、音乐等文化娱乐产业也开始大规模对外输出，并逐渐成为国民经济的支柱产业。

从廉价服装到流行文化产品，日本面向海外的核心出口商品在过去七十年间历经数轮迭代。这清晰地表明，一个国家对外输出的主流产品并非一成不变，而是会随着其国内产业能力的演进与升级而动态调整。

这一产业变迁的轨迹，如今正在中国企业出海的进程中重演。2015年，李露薇女士从宁波远赴法国深造。彼时，国内大型科技企业正初步涉足跨境电商业务，中国商品开始借助亚马逊、速卖通、eBay等线上渠道进入欧美市场，跨境海运等物流网络亦同步构建。身处研究生阶段的李露薇女士敏锐抓住这一时代机遇，于2017年创立了B2B2C电商平台Import Market Sales (IMS)，旨在连接中国产业带与欧洲本土电商平台及终端消费者。该平台专注于户外家具这一细分领域，并同步创建了自有独立站品牌Avril Paris。在长达九年的经营中，公司在未引入外部融资的情况下，累计销售额从零攀升至3500万欧元，成功与法国及英国逾二十家国际及本土电商平台建立合作，并服务了超过八万名直接客户。

2025年，在一次摩洛哥的商务考察期间，李露薇女士注意到当地许多人士热议DeepSeek等中国AI模型。这一现象使她意识到，全球商业格局已然发生深刻变化，中国企业出海的价值高地也随之转移。

一年后，李露薇女士离开巴黎，移居伦敦，并加入了字节跳动，负责其AI大模型全球伙伴与生态系统的拓展业务。近期，她向本刊分享了过去十年间的创业历程，以及她对欧洲市场的独到观察。

深耕欧洲：从户外家具到数字生态的十年历程

“十年前，我初次在法国创业时，仍在求学阶段。我观察到法国人普遍偏爱带有花园的住宅，并投入大量时间和精力打理庭院。这使我意识到，户外家具是一个被市场忽视的巨大商机。恰逢我的家乡宁波拥有成熟的户外家具产业带，因此我决定以此作为切入点。”

“当时，跨境电商尚属一个新兴而未被充分认知的概念。海外市场的开拓主要依赖参加展会，通过经销商或大型海外客户获取订单，中国产品与海外C端消费者之间存在多层进口商、批发商和零售商的壁垒，市场距离遥远。虽然我掌握着丰富的供应链资源，但缺乏大规模存货的资金。为此，我独创了一种全新的电商平台架构，采取B2B2C模式，将工厂、本土平台与终端消费者直接连接起来。我的初创公司负责品牌授权与市场营销，供应商则提供商品，平台则通过收取佣金实现营收。这种模式在当时是前所未有的。正因如此，公司在2017年便成功入选法国知名的Station F孵化器进行企业培育，并于2020年获得了法国经济部下属French Tech组织颁发的‘创新型企业’官方认证。”

“在欧洲开展跨境电商创业，涉及供应链、物流、仓储、营销、财务、法务等多个关键环节。对于每一个环节，我都需要与法国当地的公司逐一洽谈合作。在这个过程中，市场营销的本土化是重中之重。在一场电商展会上，我与一家营销公司的CEO深入交流后，深感其经验与我高度互补，便向他发出了合伙邀约。”

“法国市场是一个极具挑战的进入地。你必须精通法语，深入理解当地的法律法规、税收体系及文化习俗，这要求创业者必须扎根当地生活与工作。多年来，我正是秉持着‘摸着石头过河’的精神，逐步探索并开辟出了这条道路。”

“对于外国创业者而言，国际化人才管理亦是一项需要持续积累的经验。我的团队成员全部是本地招聘，大家已共同协作多年。我始终有意维持团队的精简规模，这有助于保持初创企业的灵活性。同时，我们大力投入内部软件研发（累计投入超过30万欧元），每年都设定新的流程自动化目标，以此来实现业务的规模化。团队规模最大时也仅有七人，却在九年内累计实现了3550万欧元的销售额，人均产出达到500万欧元，这在AI时代来临之前，无疑是极高的人均效能。”

“在2020年至2022年期间，得益于消费者对家居用品需求的增长以及在线购物习惯的爆发，我们的业务达到顶峰，峰值年销售额超过700万欧元，年均增长率高达82%。”

市场变迁与战略转向：告别电商，拥抱AI新浪潮

“然而，自2023年起，法国受国际局势影响，经历了近四十年来最严重的通货膨胀，这极大地削弱了法国家庭的购买力。法国消费者开始削减非必需品开支，并更倾向于比价和购买性价比更高的商品。Temu和Shein正是在这一时期开始在法国市场迅速普及。同期，一些原主攻美国市场的跨境电商品牌，由于关税冲突的冲击，也纷纷将重心转向欧洲市场，导致供给侧激增，产品同质化加剧，市场竞争变得异常激烈。”

“在内外部双重压力之下，我最终决定结束这段创业旅程。”

“回顾过往，一部分成功确实归因于我的判断力和执行力。但我也深知，如果没有2019-2022年间欧洲居家办公潮所催生的电商需求井喷，没有中国制造业对跨境电商平台的集体拥抱，以及线上支付和物流体系的日趋成熟，我再怎么努力，可能也只能止步于小规模的尝试。”

“2025年春天，我前往摩洛哥，原本计划与当地头部企业洽谈跨境电商领域的新商机。然而，在与当地物流、电商、金融科技等企业高管交流时，我意外发现大家都在兴奋地提及：‘你们的DeepSeek模型真是令人惊叹。’这一刻，我真切地意识到全球产业格局已然发生巨变，中国的优势产业也随之发生了根本性转移。此后，我开始深入研究中国与欧洲领先的AI企业，以及AI技术在欧洲市场的落地应用情况。”

“欧洲的AI市场，既蕴含着巨大的想象空间，也正如当年的跨境电商一样，正处于爆发的前夜。2025年秋季，我参加了法国最大的AI展会之一Adopt AI，发现高达95%的企业CEO渴望通过AI提升组织效率，但实际明白如何有效落地的企业却不到5%。”

“在欧洲的大模型市场，OpenAI、Anthropic、谷歌这三家公司在基础模型能力方面处于领先地位，是不可忽视的竞争者。同时，欧洲本土也有一些大模型公司，例如法国的Mistral。通常，政府订单会优先倾向于这些本土企业。然而，这些公司更侧重于本土化服务，专注于单一模型，与中国企业之间并非正面竞争关系，更多地是潜在的合作对象。”

“与过去中国产品出海主要依靠性价比打开市场不同，在AI领域，只要技术竞争力足够强大，数据安全和本土合规性得到妥善解决，部分产品的定价甚至可以高于国际同行企业。”

“然而，与美国相比，欧洲并非真正意义上的统一大市场。它由众多小型的国家市场拼接而成，这意味着更高的合规成本，且每个国家的企业采购逻辑和商业习惯均有所不同。因此，对于AI模型或AI产品企业而言，在每一个欧洲国家都需重新进行本地化适配。”

“这些市场挑战，与我此前创业时所面临的诸多难题具有高度相似性。因此，这次职业转型，表面上跨越了两个截然不同的行业，实际上却是我过去十年经验沉淀的一次厚积薄发。它所需要的欧洲出海方法论与深度市场理解是共通的。我非常期待，在一个更具国际化视野、更高增长潜力的赛道上，与本土合作伙伴携手，将AI带来的生产力赋能于欧美本土企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