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碳铬铁深陷成本倒挂迷局:丰镇产业扩张不止的战略博弈

面对高碳铬铁成本倒挂的严峻局面,作为全国最大生产基地,丰镇地区的矿热炉依然逆势扩张。这背后是企业在产业剧变中,通过追求规模化、优化效率以争夺市场话语权的残酷博弈。

高碳铬铁深陷成本倒挂迷局:丰镇产业扩张不止的战略博弈

据权威市场调研机构测算,九月上旬,国内高碳铬铁的平均即期生产成本约为每50基吨8725元,各主要产区成本区间从8192元至9333元不等。然而,同期市场主流出厂报价却仅在7800元至7950元之间。这意味着,一炉炉新鲜出炉的铁水,从诞生之初便已注定亏损。即便面临如此严峻的价格线,作为全国最大的铬铁生产基地,丰镇地区的矿热炉依然持续添料、点火,甚至规划着进一步的产能扩张。

丰镇一家大型铬铁企业的销售负责人蔡承宇回忆,过往客户下单,工厂的排产计划往往需顺延一个月之久。然而,今年的市场境况截然不同,客户的采购意愿显著减弱,订单量大幅缩减。即便如此,工厂的月产量仍旧维持在五千吨左右,大量库存不得不依赖贸易商接盘,长期协议客户也寥寥无几。

从下游需求端看,不锈钢产业仍在持续增长。2026年上半年,中国不锈钢粗钢产量累计达到2107.9万吨,同比增长7.19%。进入8月,国内43家主要不锈钢厂粗钢预估产量同比攀升12.22%;而9月的排产计划,同比又将增加6.44%。终端市场的扩张态势依然明朗。

然而,供给端的增长速度更为惊人。据专业市场研究机构统计,今年1月至8月,国内高碳铬铁累计产量已达736.13万吨,同比增幅高达32.43%,这一增速已超过不锈钢产量增长的四倍。至8月单月,全国高碳铬铁产量录得95.35万吨,其中内蒙古一省独占73.97万吨,占比高达77.58%。

当地企业所使用的铬矿石,主要来自南非和津巴布韦,通过海运抵达天津港,随后再通过火车或卡车,向西运输近五百公里方能送达厂区。内蒙古科翰冶金有限责任公司相关负责人闫昊然指出,公司经手的大部分矿石均源自南非。这些矿石在完成进厂、入炉、出铁的流程后,最终的成品再被东运,输送至青山、太钢等大型不锈钢生产企业。

在原料供应端,矿产资源并不匮乏。2026年上半年,中国累计进口铬矿达到1405.13万吨,同比增长41.99%,其中仅南非一国就贡献了1121.43万吨,增长幅度达36.20%。尽管矿石进口量持续增加,但海外矿山的报价并未随国内铬铁价格同步下行。九月初,南非大型矿商新一轮40%—42%铬精矿的远期报价反而上调至每吨290美元,较上一轮增加了5美元。

在成品销售端,钢厂方面持续施压,压低采购价格。青山集团九月份的高碳铬铁长协采购价定为每50基吨7995元,太钢则为每50基吨7795元,两家均较八月份下调了100元。自七月以来,青山集团的长协采购价已连续三个月呈现下行趋势。

蔡承宇今年感受最深的是,客户询价和比价的频率显著增加。同一笔订单,客户往往同时向三四家工厂问价。在产品高度标准化、牌号、含碳量和粒度等参数公开透明的大宗合金市场中,一旦质量达到钢厂的准入门槛,企业之间仅能凭借价格、供货稳定性和交货周期进行竞争。品牌溢价在这个领域几乎不复存在。

丰镇市工业和信息化部门在今年四月披露,当地现有铁合金企业共计17家,总产能约为513.9万吨。根据规划,到2026年还将有6个新建项目落地,新增产能77.8万吨,届时总产能预计将达到591.7万吨。

公开资料亦显示,内蒙古新太元新材料四期年产100万吨高碳铬铁项目,总投资约23亿元,计划配置4台51MVA直流炉和2台105MVA全密闭矿热电炉,并配套240万吨球团生产线,该项目预计在2026年进入建设阶段。

这一轮的产能扩张,与此前的产能淘汰实际上是同步进行的。根据内蒙古自治区2021年发布的《确保完成“十四五”能耗双控目标任务若干保障措施》,除特种铁合金外,25000千伏安及以下矿热炉原则上应在2022年底前退出。同时,依据《内蒙古自治区“十四五”节能规划》设定的目标,2021年至2022年全区计划淘汰铁合金产能314万吨。

科翰冶金负责人闫昊然向业内人士介绍,那些被淘汰的小型矿热炉,因受限于电价、环保要求及设备效率等因素,本就难以稳定运行。而新投产的大型密闭矿热炉则具备更高的开工率、更低的单位电耗,以及更容易释放的实际产量。生产一吨铬铁,采用不同工艺路线或在不同产区,其成本差异可达千元以上。九月八日的市场数据显示,内蒙古部分工艺路线的即期成本一度低至每50基吨7922元,几乎与同期7800—7950元的市场价格线持平;而另一些产区,每生产一吨则要亏损近千元。

规模化发展还蕴含着另一层深意。闫昊然表示,当地头部企业正竭力扩充产能,旨在“做大自身规模,以量变撬动在钢厂乃至国外矿山面前的定价权”。对于年进口量达数百万吨矿石的企业而言,唯有量大,方能在矿源采购、船期安排、港口仓位等方面争取到有利条件;面对钢厂,稳定且大批量的供货,则是进入长期协议采购体系的关键。相比之下,小型工厂夹在海外矿山与大型钢厂之间,往往只能被动接受报价;而大型企业至少还能在采购、库存和销售策略组合上,为自身争取一定的运作空间。

低利润并未自然引发市场出清。恰恰相反,谁能进一步压缩电耗、原料损耗及燃料成本,谁就能比旧有产能多存续一段时间。随着新产能的不断涌入,市场供给日益充裕,价格持续下探,高成本的旧式炉窑被迫停产熄火。幸存者则继续竭尽所能地挖掘每一分钱的成本优势。这是一场无人愿率先停手的持久战。

回溯至2018年,丰镇循环经济开发区的矿热炉顶部仍会冒出当地人俗称“点天灯”的蓝色火焰——那是未经回收的一氧化碳尾气被直接点燃排放至空中。园区工作人员李斌义至今仍记得那片忽明忽暗的火光。如今,这种景象已基本绝迹,尾气通过回收被用于发电或供其他生产环节使用。

新的能源项目仍在持续叠加。2024年,内蒙古能源局批复了丰镇铁合金绿色供电项目,规划配置320万千瓦新能源及配套储能设施,以满足约167万千瓦的新增铁合金负荷需求。天元化工的二期项目也计划引入绿色电力。

物流成本同样被重新审视。科翰冶金过去主要依赖铁路运输,但后来部分货物转为公路运输。闫昊然曾估算,一批价值数千万元的铬铁,若在装车或中转环节多滞留几天,便意味着同等规模的流动资金无法及时回笼。汽运至天津港或部分钢厂,通常两三天即可抵达,交货速度快,回款效率也更高。丰镇货运站的工作人员李伟也观察到,铁合金厂选择铁路还是公路,绝不仅仅只看票面运价——在车皮紧张、交期紧迫时,即便价格更高的汽运,也有企业选择。

闫昊然坦言,铁合金厂通常不具备大型钢厂那般完善的研发机构,工艺改进更多依赖一线工人的经验积累和同行间的相互学习借鉴。一家工厂通过设备改造降低了电耗,不久之后,其他厂家便会迅速跟进。低电耗、大炉型、尾气回收等曾是“独门绝活”的技术,正逐步成为行业标配,先行者的成本优势也因此被不断抹平。

这种“抹平效应”在八月份的产量数据中已有所显现。当月全国高碳铬铁产量环比下降4.41%,其中内蒙古仅下降1.60%,而广西骤降49.56%,贵州亦下降11.49%。面对同样的价格压力,南方高成本产区的减产幅度远超内蒙古。九月上旬,业内分析报告显示,部分企业已开始通过避峰生产、轮换检修等方式来控制产量。

即便大型企业也难以逃脱这场考验。规模化虽然能够摊薄单位成本,但矿热炉、矿石储备和库存管理,处处都需要庞大的资金投入。新厂建设阶段消耗的是资本开支,投产后还需持续投入矿石、电费和流动资金。若市场价格长期无法覆盖投入,即便拥有低成本优势,也只能让企业多支撑一段时间,却无法保证其持续盈利。

进入九月,市场价格依然未能止跌回升。九月十五日,高碳铬铁主流出厂价仍维持在每50基吨7800—7950元。尽管个别钢厂的采购价略有回暖,但市场整体成交依然保持谨慎。

市场调整已然启动:八月,南方主要产区出现大面积减产,部分炉窑进入轮换检修阶段。然而,丰镇的矿热炉却依然一炉接一炉地持续点火。闫昊然预测,随着一批大型项目陆续投产,国内铬铁产能可能在2027年前后迎来又一轮集中释放。这些新增的铁水最终流向何处,仍将回到下游几家大型钢厂的轧机。

规模的扩张也并未真正改写企业在产业链中的话语权。闫昊然希望通过扩大采购和销售规模,为企业在与矿山和钢厂的谈判桌上争取更多筹码;但在矿石供应高度集中、下游钢厂体量庞大的产业链结构中,单纯增加几座冶炼炉,并不能从根本上改变价格形成机制。

丰镇的矿热炉仍在建设中,新的烟囱正拔地而起。然而,对于那些已经点火投产的企业而言,竞争的内涵早已超越了单纯的“将成本降至同行之下”——能否获得稳定的矿石供应、稳定的长期订单,能否在价格剧烈波动时确保现金流不断裂,以及能否在需要停炉时果断决策,这些因素正变得与成本控制同等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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