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南技术图景深度解析：开发者从外包交付转向AI构建的结构性变革

我们一直对越南怀有特殊的情感。这种情愫部分源于在某些地方见到汉字的熟悉感，但更主要的来自这个国家本身：其美食、文化以及人民的热情。在过去两年中，我们多次到访越南，参与开发者研讨会、黑客马拉松和社区项目，其中，该国蓬勃发展的开发者群体给我们留下了尤为深刻的印象。

长期以来，越南在国际上一直以强大的软件外包市场闻名。这一声誉至今仍旧有效。该国通过支持全球科技公司和软件项目，建立起深厚的工程人才基础。但通过多次考察，我们观察到当地开发者群体的思维模式正在发生显著转变。越来越多的年轻开发者不再仅仅专注于为全球公司工作或为他人交付软件。他们正逐渐从软件交付者转变为创新建设者。

首次深入越南开发者生态的考察是在2024年6月的一次行业盛会期间。那时，人工智能虽已开始成为一个全球性热门话题，但我们遇到的多数本地开发者仍旧专注于实时通信（RTC）和传统软件栈等更为熟悉的技术领域。

尽管AI被广泛讨论，但它在日常生产工作中仍显得遥远。许多开发者认为AI很重要，但尚未足够实用，不足以重塑他们的即时职业路径或工作流程。部分人甚至相信，AI要显著改变软件工程或影响初级开发者的角色，仍需数年时间。

我们记得当时与一位开发者交流时，他提出了一个深思的问题：现在是否仍值得成为一名初级软件工程师？这是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当时，我们认为这可能并非最佳的转型时机。但他最终仍旧选择了这条道路。

2026年3月，当我们再次回到越南参与另一场科技盛会时，整体景象已截然不同。几乎每一位遇到的开发者都在使用Cursor、Claude、Codex或类似的AI编程助手。AI不再是远距离评估的对象，它已然成为默认开发流程的组成部分。

此间最关键的转变并非越南开发者发现了AI技术本身，而是讨论的核心已然升级。他们不再探讨是否应该使用AI，而是聚焦于如何更有效地利用AI。我们认为，这一转变至关重要，它标志着从被动采纳到娴熟掌握的跃迁。

在那场盛会中，这一转变最明显的标志之一便是AI本身已不再是核心竞争优势。

许多团队都在使用相似的AI基础设施层和工具。在更早的周期中，简单地将AI融入产品可能还显得新颖。但到了2026年，这已远远不够。更强大的团队不再以是否使用AI来定义，而是以他们是否理解所要解决的问题来区分。

这对任何生态系统而言都是一个健康的信号，表明讨论已从“技术优先”转向“问题优先”的深度思考。

该场盛会本身便折射出这一更广泛的势头。活动吸引了超过1000名开发者、200多个项目提交，以及来自30多个国家的参与者。最令人惊喜的，不仅是活动的规模，更是其日益增强的国际吸引力。来自马来西亚、新加坡、加拿大、芬兰等多个国家的开发者专程前往越南参与盛会。

这改变了我们对越南的固有认知。它不再仅仅是全球企业寻求工程人才的基地，而正日益成为创新建设者们渴望聚集的沃土。

2024年，我们在越南鲜少看到AI原生项目。AI对大多数开发者而言仍显遥远。到了2025年，在一次生成式AI工作坊中，更多基于GPT的应用开始浮现，它们通常以带用户界面的封装形式出现。这无疑是自然的起步阶段，开发者们正在学习这些工具的功能。

然而，到了2026年，项目变得更加扎实。更多团队围绕行业需求而非抽象的AI能力进行构建。无论是从黑客马拉松的提交作品，还是从社区的深入讨论中，我们都能看到众多项目与制造业、物流、电子商务、直播电商、教育以及农业等领域紧密结合。

这正是越南AI生态系统变得尤为引人关注之处。其初创理念并非简单地模仿硅谷趋势，而是由越南自身的工业结构所塑造。

越南拥有强大的制造业基础、快速增长的数字经济、活跃的电子商务采纳率，以及教育、物流和农业等领域的巨大实际需求。有分析报告预计，到2025年，越南的数字经济规模将达到390亿美元。这种增长为本地开发者提供了更多真实的场景来构建解决方案。

并非所有AI产品都需要从一开始就面向全球。一些最有意义的产品可能专注于特定领域，立足本地，并具有深刻的实用价值。

越南最引人注目的特点之一，是两种截然不同现实的共存。

一方面，经济的很大一部分仍然根植于传统制造业、线下商业、农业和服务业。许多人在日常生活中直接接触AI的机会有限。另一方面，一群快速发展的年轻开发者将AI视为通向职业流动、独立自主和创业的直接途径。

两年前，我们遇到的许多开发者主要专注于稳定就业，无论是在外包公司还是大型科技企业。对许多人而言，这仍是现实。但与早期考察相比，我们现在看到一个更庞大的群体正积极探索副业项目、创业构想以及AI原生产品。

AI降低了实验成本。一个小型团队，甚至一名独立开发者，现在就能进行原型开发，而这在过去需要一个规模庞大的工程团队。对于年轻的越南开发者而言，这使得创业不再遥不可及。AI不仅被视为对工作的威胁，在许多交流中，它被视为加速职业发展、验证创新构想乃至改变人生轨迹的有力工具。

这并非意味着转型会一帆风顺。AI可能带来不均衡的结果，拉大掌握工具者与不掌握工具者之间的差距。然而，在越南，我们观察到年轻建设者们展现出强烈的自主意识，他们不等待完美条件的出现。

越南的开发者生态系统目前仍高度集中于主要城市。我们计划今年花更多时间考察岘港和河内两地，在这两个城市也已有开发者朋友。但从目前的考察来看，胡志明市无疑是人才、初创企业、消费和社区活动的主导性引力中心。

这种集中既带来了优势，也伴随着风险。一个密集的生态系统能加速学习。开发者之间交流更频繁，活动组织更便捷，思想传播更快。初创企业、投资者、导师和社区更容易建立联系。

与此同时，一个强大的中心也可能将注意力和资源从其他地区吸走。如果越南的AI生态系统要变得更具包容性，其他城市也需要更强大的社区基础设施。

然而，胡志明市的发展势头不容忽视。有研究报告将其列为东南亚前五的创新型初创生态系统之一。这与社区中许多人的切身感受不谋而合：密度正在转化为强劲的势头。

越南已经设定了国家AI雄心。其2021年发布的国家AI战略目标是，到2030年将该国在AI研究、开发和应用方面跻身东盟前四。这一方向至关重要，因为它为整个生态系统发出了明确的信号。

然而，我们观察到，最迅猛的推动力往往来自基层。

年轻开发者们实验的速度快于机构适应的速度。社区围绕工具、项目和活动迅速形成。本地开发者领袖、云大使、初创企业创始人以及AI爱好者们正在帮助将全球AI浪潮转化为越南开发者的实际学习成果。

这种自下而上的加速发展与越南的外包遗产紧密相连。多年来，该国通过服务全球软件需求，建立了强大的工程人才基础。这段历史不应被忽视。事实上，它现在可能成为下一阶段发展的基础。

支持外包的工程纪律如今可以支持产品构建。关键在于思维模式的转变。开发者们正开始从交付者转向拥有者。

另一个值得关注的信号是，越南正受到全球科技公司日益增长的关注。尽管中美科技公司在许多市场竞争激烈，但许多公司似乎对越南达成了相似的结论：它拥有人才、活力和实际的市场需求，有望成为东南亚最有前景的AI建设者生态系统之一。

当来自不同地区的生态系统建设者独立得出相同结论时，通常是因为他们看到了相同的潜在机遇。

越南的AI机遇将不仅由模型、API或开发者工具定义，它还将取决于人们如何与AI互动。

以农业为例，AI可以帮助通过图像检测农作物病害，改善信息获取，或支持农民的决策。但许多终端用户可能不习惯输入提示或操作复杂的界面。他们可能更喜欢通过语音交流，可能使用地方口音，也可能在不同语言或方言之间切换。

这正是语音技术变得重要的原因。在关于语音AI的开发者交流中，一个反复出现的观点是，语言和口音支持并非微不足道的技术细节。在越南，南北方言口音的差异，会直接影响AI产品是否感觉自然、可用和可及。

界面与智能本身同等重要。如果AI要超越开发者和早期采纳者，它必须适应人们已有的沟通方式。

越南目前尚未达到美国、中国、日本或韩国那种先进技术深度融入日常生活多层面的程度。AI与日常消费者体验之间的连接仍在发展中。这正是其机遇所在。

越南的下一波AI初创企业可能不会都成为全球巨头。但许多公司可以解决有意义的本地问题：帮助小型企业更高效运营，支持农民，改善教育可及性，使物流更智能化，或为越南消费者创造更自然的数字服务。

当我们在今年7月再次前往越南参与另一场开发者活动时，我们将更关注人们选择构建什么，而非仅仅是活动的规模。因为真正的信号蕴藏于创造之中。

从我们作为定期考察者的视角来看，越南的这一转变并非渐进式的，而是具有结构性意义。

越南不再仅仅是一个外包中心。它正成为一个开发者开始以建设者思维行事的国家。如果这种思维模式持续传播，越南最重要的科技故事可能不再是它为世界提供的人才，而是它为自己构建的产品、公司和理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