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AI浪潮:重塑创业生态与独特创新逻辑
在资源受限与激烈竞争的中国市场,新兴的AI工具正驱动着“微创业”浪潮,造就了一批寻求生存与突破的新型劳动者,并催生出与硅谷模式迥异的创新路径。
在国家政策的驱动下,中国的劳动者正借助人工智能技术,在资源有限的背景下开辟创新之路,与硅谷模式展开差异化竞争。
“内卷”一词,在汉语中意为“内部的卷曲”,大约在2020年开始融入中国民众的日常语境。这一概念最初源于美国人类学家克利福德·格尔茨(Clifford Geertz)在1960年代对殖民时期爪哇岛农业模式的描述:农业系统变得日益复杂精巧,但生产力却并未相应提升,反而吸收了更多劳动力,回报却日益递减。
中国互联网用户巧妙地将此术语挪用于描述他们自身生活中普遍存在的现象——一种社会动态,每个人都在日益努力地工作,竞争愈发激烈,但实际上却无人能够真正超前,因为所有的努力仅仅抬高了所有人必须达到的基线。
在中国,经历了数十年的高速增长后,经济增速开始放缓,研究生学历不再是稳定就业的保证,曾几何时承载着代际流动希望的住房阶梯,对许多人而言已变得遥不可及。“内卷”为一种长期存在却缺乏明确表述的集体感受提供了一个恰当的命名:那种为了留在原地而不得不加速奔跑的焦虑。
自2020年新冠疫情以来,我们所称的“创业型劳动者”——即那些既非传统雇员也非纯粹资本所有者的数字劳工——正逐渐成为中国劳动力市场的一股重要力量。相较于2010年代以机遇和向上流动为特征的大众创业浪潮,这一代的创业型劳动者则游走于自主创业和受雇于他人之间,面临着更为复杂的抉择。
这股新的微型创业浪潮正是基于AI工具而兴起:有人利用生成式AI撰写文案、创作设计、运营电商,甚至制作短剧;另一些人则通过播客、独立咖啡馆、博客以及小型创意产业,试图重新构建他们与工作和生活的关系。
如果说2010年代的创业型劳动者诞生于平台扩张、资本狂热与技术乐观主义的交汇点,那么2026年的这一代人则是房地产行业下行、平台生态成熟、AI技术普及以及风险常态化的产物。两代人的经历都折射出一个事实:在技术变革和资本力量的推动下,劳动变得更加灵活,创业门槛持续降低,“劳动者”与“创业者”之间的界限也日益模糊。
创新在中国,是在外部封锁与内部竞争的双重压力下锻造而成。
与老一代创业者秉持“越努力,越幸运”的信念不同,新一代劳动者深知平台不必然带来自由,算法随时可能切断流量,而AI技术则可能迅速压缩技能溢价。如今,“一个人就是一家公司”已成为现实,他们借助AI完成文案创作、设计、视频剪辑、客户服务等工作——尽可能地削减成本,尽可能地快速行动,以此维系生计和灵活性。他们不再梦想成为下一个马云;他们更希望能够支付房租、社保和基本生活开销,并为自己争取一丝喘息的空间。
然而,或许正因如此,他们对劳动与生活关系的理解,反而更接近一种后增长时代的自我重塑。他们或许未能完全摆脱朝不保夕的困境,但他们开始追问:当成功不再仅仅意味着IPO、买房和财务自由时,劳动还能承载怎样的、值得去过的生活?
正是在内卷的焦虑与幻灭之中,一场创新实验正在中国重新孕育。
与硅谷由金融资本、平台垄断和地缘政治驱动,通过持续融资维持技术领导地位和资本叙事不同,包括DeepSeek在内的中国基础模型公司,在美国芯片出口管制、有限计算资源和更为审慎的资本约束下,正逐步探索出一条不同的路径。
他们无法简单复制硅谷“烧钱堆算力”的模式——相反,他们更注重通过模型压缩、架构优化、工程效率和开源生态来寻求突破,在降低训练成本和提高部署效率之间寻找平衡。这并非简单的低成本替代;它更像是在外部封锁与内部竞争双重压力下,一种受限的前沿创新形式。
从这个意义上讲,中国AI的发展不仅是国家产业政策或领先科技公司战略调整的结果,它也深深植根于更广泛的社会肌理。那些分布在电商、自媒体、短剧和零工平台上的创业型劳动者,多年来在资源极度受限和激烈竞争的条件下,被迫发展出高效、理性与生存智慧。他们为国内AI模型的部署提供了最丰富的应用场景。换言之,他们最初被视为个体生存策略的“节俭创新”,正与中国大型语言模型的发展产生意想不到的共鸣,并驱动着一个与硅谷迥异的创新生态系统。
未来的创新,不一定只诞生在资本最充裕的地方。
“节俭创新”(Frugal Innovation)——这一源自印度“ जुगाड़”(jugaad)传统,即以更少资源创造更多价值的实用智慧概念,或许能提供一个参照。如今在中国,它不再仅仅是发展中国家的低成本替代方案,而是一种制度化的能力,能够在技术封锁、资本收缩和高强度竞争中重塑前沿创新。
在美国主流的创业神话中,创业者通常被描绘成一位孤胆英雄,脱离家庭和社会网络,凭借天赋、冒险精神和资本支持,以一己之力改变世界。而中国的创业者很少真正“单打独斗”。他们始终嵌入在国家政策的轨迹、资本的配置和治理逻辑之中,并与家庭有着深刻的联系。
随着中美技术竞争的加剧和生成式AI的兴起,国家的角色也从“大众创业”的广泛动员,转向围绕AI、算力基础设施和产业安全的新一轮精准组织。地方政府开始试点AI驱动的“一人公司”政策实验——提供算力券、低租金办公空间、盘活闲置工业园区,以及模型和数据支持——旨在吸纳大型科技公司的裁员,创造新的就业形式,并将个体创业重新嵌入到国家主导的AI发展框架中。
表面上看,这种模式似乎降低了创业门槛,鼓励了“一人+AI智能体”的超级个体。但这也意味着一种随着政策周期起伏的脆弱性。
与此同时,随着房地产泡沫的破裂和中产阶级资产的缩水,家庭日益成为一个过度承压的缓冲装置。许多年轻创业者之所以能够成立AI初创公司或从事灵活就业,是因为风险已经转移到他们父母的养老金、家庭储蓄和住房资产上。
当创业型劳动者的生存策略、中国AI模型的技术路径、国家产业政策以及全球南方几十年来积累的资源受限智慧相互汇聚和互动时,一种不同于硅谷金融化扩张、也不同于传统模仿式追赶的发展模式正逐步浮现。它尚未形成明确的定型,且充满了矛盾。但它提醒我们,未来的创新不一定只诞生在资本最充裕的地方。有时,它们也可能诞生在约束最密集、竞争最残酷、以及生存方式最迫切需要重塑的地方。